邹思聪: 读书对我来说就是玩儿| 港大新闻MJ毕业生访谈

文/杜祎洁 Yijie Du

在他新换的WhatsApp头像里,戴着黑框眼镜,叼着半根烟的邹思聪眉头微皱,嘴角带笑,几分严肃深沉,又有几分玩世不恭。

2013年川大新闻本科毕业后,邹思聪申报了港大的MJ项目。今年九月,毕业的他加入了港漂记者的队伍。现在他作为研究员供职于香港的《亚洲周刊》,写评论,写封面,写调查。

然而他更为人所知的是一个名为“邹思聪的新闻笔记”的微信公号。自去年9月中旬直到上周圆满谢幕,该公号的关注量已过万,读者遍布海内外,日均阅读量在1万以上,最高一天被阅读11万余次。知名媒体人邓科、黄章晋、陈鸣、陈中小路、徐达内,学者冯克利、乔木都曾是它的粉丝。

“邹思聪的新闻笔记”

刚上大学,邹思聪就在凤凰网开了博客,大学期间坚持写“硬文章”—“以那时的阅读量和思考力所能写的最好的文章,不写伤春悲秋,花前月下。”写着写着,他就成了VIP博主,2012年被凤凰网评为年度优秀博主,2013年更跻身于凤凰网年度十佳精英博主。目前该博客的总访问量已破170万。

后来微信公号问世。当时邹思聪不过是想换个地方开博客。他觉得微信的阅读体验、文字排版和插图功能更好,于是想给自己用心写出的文章安个家,让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互联网云端,想看的时候回复一个数字,它们就跃入手机。

去年9月20号,港大研究生开学两周,邹思聪在这个账号发表了第一篇文章,写的是钱钢老师在Readings in China Media and Society课程里要求同学们做的父母的“生日报”:找到父母出生当天的国内报纸,去挖掘历史,探索那天的中国和世界。

那时的他并没有预料到日后这个公号会越做越响。到了第二、三天,就有了500多个订阅者。根据陈鸣的说法,韩寒也转发了他的文章。之后,一个又一个他一直敬仰的大V成为了新闻笔记的读者,邹思聪心里万分忐忑,却又感激不尽。他甚至专门给冯克利老师发了封长信,感谢他翻译的哈耶克等自由主义书籍,感谢他对自由主义引入中国所做的贡献。

公号里的文章幅员辽阔,直到停止更新前,已发表过50余篇文字,超过10万字。有邹思聪自己翻译的港大MJ Reporting and Writing课程的教授关于采访艺术的妙语,有他推荐的近代史书籍,有学者来港大的演讲,有转载业界同事的时政佳文,而更多的,则是他自己撰写的报道特稿、媒体专栏或是自由发挥。

谈到做公号对自己的影响,他说通过这个平台结识了很多朋友和业界权威。在《亚洲周刊》一次有关越南问题的采访中,一位受访的学者因为话题的敏感性本不愿意接受媒体访问。但这位越南专家却对来访的邹思聪说,“我知道你,我关注了你的公号,觉得你是个有思想的年轻人,所以我愿意和你谈一谈。”

对于邹思聪来说,做公号,激扬文字,不是一个实验,而是一种习惯。

“我不太觉得我是在进行一项什么新媒体的探索或者对自己的一个包装推广,我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写博客啊,这是我上大学就养成的习惯而已,我只是不太满足于当一个只看重新闻操作技术的职业新闻人,我热爱知识和思考。”

偶像钱钢

一年多前,从重庆郊区一个偏远的县城,坐4个小时的巴士,1个多小时的轻轨,再乘2个小时飞机到深圳,之后排队过关,邹思聪便开始了在香港“屌丝而自由的生活”。

选择港大,他说自己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钱钢老师。“如果用武侠小说里的分级来说,钱老师在新闻界虽然有所隐退,但他是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

钱钢是著名的报告文学作家及记者,代表作《唐山大地震》是美国和香港若干大学的新闻写作课教材,现担任港大JMSC中国媒体计划(CMP)的主任。他曾参与创办《三联生活周刊》、CCTV《新闻调查》,在《南方周末》担任过常务副主编。

钱钢老师对邹思聪的感染,不仅仅是知识和方法,更多的是为人。他坦言自己每次见到钱老师都会紧张,钱老师身上有一种对他来说很神圣的光。

在他的新闻笔记里,邹思聪曾写道: “钱老师是大家眼中新闻界的泰斗,但是亲切和蔼如家人。记得上完这学期的课时,大家都很失落,觉得太快了。”

“我记得有一天早晨,同学艾玛和我一起去接一位名师,那时候钱老师从远方走来,他背着一个简易的深色挎包,穿着深蓝色的外衣,手揣在裤兜里,一双布鞋走了过来。这个场景不知为何,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虽然和蔼,他对我们却要求严格,钱老师语重心长批评过我写东西的不严谨,还要更多的阅读史料,更多的下功夫。他举到那些曾经在新闻与传媒中心做研究的那些学者们,听到这些,我每次都羞愧不已。”

一次课后讨论的提问环节,邹思聪举手问了三个问题,其中第一个是关于费孝通在人民日报发表的《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在他提问完毕,钱老师就问他,你是应届生吗?他回答是。钱老师接着说,很了不得。这是邹思聪第一次受钱老师表扬,再谈起这段铁杆粉丝被偶像称赞的往事,他的语气里依然满是激动与自豪。

“钱老师不像一般的公知热衷于妄议,他的言行举止,以及对治学的态度,非常严谨。他不仅是一个新闻学者,更是一个历史学者。”

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路上

“我仍然记得,每一个下课的夜晚,我都自然而然地走进图书馆,看书到图书馆关门,而后回家,几无例外。在这里,我又像大学一样,对于图书馆(中文冯平山图书馆),我清楚哪一排摆放着哪一类的书。”

毕业后来到《亚洲周刊》工作已近两个月,邹思聪却依然是港大图书馆的常客。几乎每周他都会坐近1个小时的地铁转乘叮叮车,从新界的将军澳辗转回到薄扶林。

“你们先去做一些研究,”这是港大JMSC总监陈婉莹教授经常对学生们讲起的一句话。

而在邹思聪眼中,“研究并非简单地浏览维基或者百度百科,而是需要依靠对书籍著作、学术论文和新闻资讯的大量阅读。”为了写一篇详尽准确的特稿,他需要广泛阅读相关著作、学术论文、媒体报道,写一篇人物回忆录甚至需要啃下十几本著作几十万字。

除了采访前的功课,他也会借阅一些“闲书”,最近的几本枕边书是沈复的《浮生六记》、《纳兰词》和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

相比其他应届生,邹思聪的阅读量尤为惊人,尤其是人文社科类书籍。钱钢老师在课上推荐的如《邓小平时代》等书籍,他早在大学期间就已经翻阅。这门课每周要求写一篇五百字的读书笔记,他每次都洋洋洒洒四五千字,公号“邹思聪的新闻笔记”正是由此而来。

回忆在川大的日子,他说自己曾乐于当一个学渣,逃课并非是为了睡觉打游戏,而是在图书馆看书,曾创下每天在图书馆看书十个小时,读书五六百本的光辉记录。看书对他来说就是玩儿,但也没看成书呆子,经常一冲动就一个人跑到某个地方去弄个自娱自乐的采访。

然而邹思聪并非他所自嘲的“学渣”。川大的许川新闻奖学金,港大JMSC的奖学金,凤凰周刊新锐评论大赛“最佳新锐评论员”,都赫然出现在他的简历里。

香港的资讯和知识自由为他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体验,也是他选择留港的最大原因。“这边的书,回去了就看不到了。我买书很舍得花钱。获取知识很开心。”

“我一直想进杂志”

如果没有申报港大的新闻硕士,按邹思聪自己的想法,应该会进入南方报业工作。大学毕业时,他报了南方报业的校招并通过了笔试,接到去广州的面试通知。

供职于《亚洲周刊》对他来说,是一个瓜熟蒂落的过程。在港大第一学期结束后,通过学院的推荐和面试,他就来到了《亚洲周刊》,做了一个多月的实习生。

因为我一直想进入杂志,但是香港日报文化很浓厚却没什么杂志文化。《亚洲周刊》是我心中最好的平台,香港还没有第二家中文新闻杂志可以和它的影响力与平台相比。所以当时就想有机会能进入《亚洲周刊》工作。”

实习期间,他努力上报和实现了数个选题,在同批的实习生中脱颖而出,受到了邱立本总编的赏识,以实习生的身份开始独立操作稿件。临走之前,邱总编还送了他一本自己新出版的书。

早在《亚洲周刊》之前,邹思聪就有丰富的纸媒实习经历,有党报官媒,也有市场化媒体: 大一在《重庆日报》,大二在新华社重庆分社,大三在《成都商报》,大四在《南方周末》,实习时间分别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和半年以上。

他曾参与报道《南方周末》王立军报道系列的首发之作,独立撰稿的《芦山实纪—素描震后芦山县》在凤凰网的点击量30余万。他与另一位记者合作调查撰稿的《网络红客:我们是学校的眼睛,学生的嘴巴》发表于《博客天下》,引起海内外反响。而他的各类新闻评论作品则遍布《南华早报》中文网头条、观点中国网专栏、共识网头条。

大学期间他与同学办有独立杂志《常识》,担任总编辑和评论组长,作为主要撰稿人。这个大学生媒体曾采访过林达、王克勤、宋石男、范美忠等社会人士,做过尘肺病、结石宝宝、电信垄断、社会组织、地震重建等重磅内容。目前,名为“常识报刊亭”的新浪微博粉丝数已逾2万。

今年五月,面对国内的媒体大环境,邹思聪放弃了去内地知名纸媒的机会,重新找到了《亚洲周刊》的总编邱立本。在发了一封委婉的求职信后,邱总编也慷慨地请他吃了个饭,聊了几个小时,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回到了《亚洲周刊》。

“决定所谓的港漂对我来说,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来香港,我有很清晰的目标和愿望,就是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之后就是长达两个月的实习试用期。他憋足劲一共写了42000多字,其中包括两篇封面报道。接受采访时,邹思聪笑言自己是《亚洲周刊》史上赚稿费最多的实习生,同事更封他为劳模。九月份,他得偿所愿,正式和《亚洲周刊》签约。

说起自己的竞争优势,他坦言对自己的中文写作能力和阅读量最有自信。他的文章也因此兼顾阅读性和学术性。

从中学起,他就在散文写作中有意识地练习一种宋词式的长短句结合的写作方式。他解释说这样的句式会更有节奏感,读者阅读更舒服。同时在写作中,他会尽量使用零度视角的用词以及短语,使得报道态度中立,也更符合学术规范。

经年累月的阅读积淀也终于开花结果。在《亚洲周刊》,思想类、历史类的稿件,目前总编都倾向于派他主刀。

总结在港大的生活,邹思聪定义这是自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和跳板。来到港大,留港工作,进入杂志,继续阅读观察,不停写作思考,“能在这儿学一年,不为找工作,也是这辈子难忘的事情。在这里,一个有强烈自由偏好的人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释放。”

“陈婉莹教授七十岁了,对于新闻的眼界却一直在最前沿。钱钢老师有自己独到的治学理念和方式。在公共管理学院(MIPA)选修的台湾海峡研究课程第一次让我知道,在英文教学体系下如何系统地写论文。这种国际化语境下对思维方式、阅读和写作能力的培养,对于我做新闻会有深远的好处。”

西环码头的落日和海风,中山公园的篮球夜场,这一年对于他,倏忽即逝,却又羽翼丰满。

也曾有迷茫和低谷的时候。港大MJ的师姐张洁平鼓励他,“打开自己,让命运进来。”

五年后的你会在哪里做什么?对此,邹思聪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也许他还在香港,在中大报考历史学或是政治学博士;也许他已回到老家,在川大旁边开一家咖啡馆或是面馆。

“五年以后,我还会是记者吗?这个可能性似乎最小。至于为什么,我想是,我并不满足于仅做一名记者吧。但无论是否供职于媒体,只要我还在记录这个时代,我就是一名当之无愧的记者。”